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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水為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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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水為財

沒到六點,天就暗了。所幸聾婆打完吊針後,燒退了下去,血氧和血壓都在正常水平。大家正松一口氣,卻聽到外邊兒來了人。不是村民,是兩輛京A牌子的車,這時候老朱才接到門口掃碼的村民通風報信:疾控中心的人來啦。

他們有明顯的標志,在昏暗的馬路上,乍看像剛登完月球回來,身上嚴密包裹著,露出一雙看不出是誰的眼,也沒人出示身份證明,只有一人掀開塑料面罩,掃視一眼說:“誰是負責人?”

老朱搓著手走過去,笑道:“兄弟,你們來有啥事?這兒沒病人啊。”

“你是負責人?”

老朱腦子快,看出苗頭不對,立即道:“不是不是,我是村裏小賣部的,也是咱村委,有事你說說。”

“有人舉報這裏瞞報疫情,你們都有碼吧,把碼拿出來看看。”

丘平道:“這兒是對外經營的澡堂,很久不接待客人了,您要看過去的掃碼記錄可以,但您沒權利檢查我們個人。”

那人冷漠地看著丘平:“行,那等民警來了再查。武寶玉是哪一位?”

小武一臉驚慌,白著臉說:“我。”

雷狗攔著小武不讓他走過去,自己越眾而出,到那人跟前說:“我是這兒的老板,寶玉是我的員工。”

“你是老板,行。你貴姓?”

“雷戩彀。”

那人看向小武:“你要舉報的就是他對嗎?”

大家夥吃了一驚!小武手忙腳亂道:“不是!我要舉報的是這裏……這裏收了很多陽人!”

哎!操你媽!小武你說啥啊!你媽逼你撞煞了!

小武的臉色確實像中邪,語無倫次道:“這兒有病人,不是我們的問題,他們在這裏隔離,很多都病好了……聾婆要去醫院,不管怎麽著都會露餡,”他一邊解釋給防疫人員聽,一邊為自己辯解。

村民哪裏還在乎他說什麽?大家七嘴八舌,吵得跟公司倒閉工人討工資似的。防疫人員充耳不聞,只是對雷狗道:“這兒是什麽情況,你解釋一下。”

丘平插嘴道:“單憑一人胡說八道,我們沒有義務跟您解釋。”

防疫人員盯著他:“你也是老板?”

丘平一沖動就想回答“這兒是我們全村的”,但被雷狗喝止了。“別說話!”他對來客說:“這裏只有我一個老板。”

丘平不讚同地看著他,用眼神道“你又他媽想一個人扛!”,卻聽雷狗說:“最近生病的人多,我們村醫務室地方小,借用澡堂來給人打針輸液。”

“行。我先告訴你,舉報你們的可不止一個,前兩周就有人給我們不停地發信,說這裏違反防疫條例,收留確診病人,躲避核酸檢查。”他拿出手機,給他們出示舉報者拍的照片和文字留言。

雷狗和丘平驚駭得很,村民也不吵了,只有小武對著肩膀喃喃自語:“這不是我幹的,咋辦,咋辦?”

照片拍到了用試紙和打吊針的畫面,還有兩條線的廢棄試紙。老朱道:“這……這算個啥球球證據?”聲音雖大,卻掩不了心虛。

防疫人員冷道:“現在疫情形勢嚴峻,國家傾盡全力阻擊病情,你們非但不主動配合,還自行其是隱瞞病例,導致疫情發散,嚴重危害公眾安全和防疫大局。”

全場靜寂,連一向嘴快的丘平也沒回一句“您在做新聞聯播呢”,大家都感到心慌和渺小。每一個大詞重愈千斤,誰敢去抗衡?

那人放下了塑料面罩:“等著看怎樣處置吧。”

民警一小時後上門,他們再也不能推脫,任由防疫人員上樓測核酸。民警元跟大家是熟人,何況對這事兒也不是全無聽聞,便把雷狗和丘平叫到一邊,苦著臉說:“咋能捅出這麽大的簍子?”

丘平和雷狗無言以對。老元嘆道:“這澡堂是誰主導的?”

雷狗掃了眼大堂,民警來之前,老朱早溜走了,小武和武居士坐在椅子上不言不動,跟死人沒差別。雷狗道:“我。”

丘平被刺了一刀似的,怒驚交加地盯著雷狗。老元低聲道:“這事兒不是鬧著玩的,你是啥樣的人,老馬我心裏有數;你們這兒搞了那麽久,不是你一個人弄得來的。”

雷狗沈默了一會兒,開口道:“我盤下澡堂後,生意時好時壞,資金周轉不來,所以改了二樓三樓做隔離房間,收了些病人,給他們賣點藥……”

丘平粗魯地笑了起來,打斷他道:“牛逼啊雷老板,這時說謊不打草稿了。”

“你閉嘴,”雷狗嚴厲地瞪了他一眼,轉而對老元道:“村裏很多人沒收入,來這兒給我打工的,我們也是迫不得已。”

老元道:“不管是什麽緣由,這事兒就是違法!雷子你們村的事我也知道一點兒,到這一步大家是在盡力熬過難關,你沒必要背全責。”

“怎麽沒必要?”丘平憤恨之極,臉上的神色反而滿是戲謔:“雷子要保護他的人,當然要自己扛起來!對對,都是他搞的,他賺的錢,他得的利益。”丘平大力地踢了一下墻壁,惡聲道:“雷戩彀,你真他媽一賤 逼!”

丘平快步走出澡堂,差點在門檻上摔了一跤。他踢了墻還不解恨,抓起路邊一石頭,砸向“水為財”的廣告牌,狠狠啐了一口。雷狗一個人被老元盤問,其他人躲哪兒去了?他恨這村子,恨這裏所有的人,恨那些掛在路燈的祈願布條、有眼無珠的方相氏。

他想,他應該把所有東西都砸掉,讓他們明白這裏的一切這麽脆弱、矛盾、充滿著欺騙和無聊。他走進大姨的院子,在大姨熱絡的招呼聲中,抄起了院裏的折疊椅,扔向神像!大姨大驚,手足無措地喝問道:“咋啦你!停手!”丘平走向方相氏,踢掉供桌上的鮮花和水果,然後一聲不哼地走到門口。

在門邊,他順手抄起了一個大鏟子。胡同那些不知所謂的網紅塗鴉,劃掉!院兒裏假惺惺的雕像,砸爛!村民瞪目結舌地看著他,卻無人上前阻止。他經過一間間無人光顧的商店,徑直走到幸福萬家小賣部。

去你媽的幸福萬家,現在誰幸福了?一鏟子砸穿木板。

圍聚在小賣部門前的居民全楞住了。老朱戰戰兢兢走上前,攔住丘平道:“你……你發啥瘋?”

丘平大聲道:“我問大家夥兒一句,澡堂的事有人得坐牢,誰去坐?”

大家不敢直視他的眼,也沒法回答。老朱放軟聲音說:“你先別氣。這事沒那麽嚴重,咱又沒幹啥傷天害理的事,不會坐牢的。”

“那你為什麽縮在小賣部?老元在審著雷子,你幹嘛不跟雷子一起?”

老朱梗著脖子道:“你的意思是老朱把鍋甩給戩彀,說老朱不負責任……?我操,老朱敢作敢當,咱全村一起做的事,全村一起負責!咱絕不會讓戩彀自己扛。”村民們紛紛附和,勸丘平冷靜。

丘平呸了一聲:“放你媽的屁!要是老馬把這事當‘群眾事件’上報,全村合謀隱瞞疫情,大多數人是沒事,帶頭的必然進去幾個!雷子一個人扛下來了,說為了賺錢,在澡堂賣藥賣房賣試紙,全是他個人行為。”

眾人臉色灰白,但多少松了一口氣。外邊兒的新聞很嚇人,酒吧不嚴查健康碼、小販賣菜躲避掃碼都會被逮進去,他們澡堂收留了起碼五十個病人!誰都不願因為這斷送幾年時光,不值。

丘平看到他們的神情,怒氣大熾,抄起大鏟走向土地公。神守護這些懦夫,他偏要砸了祂!村民趕緊拉住他,圍著他不讓多走半步。

丘平罵了句臟話,把鏟子一扔,揚長而去。

桃樹光禿禿,丘平走在黃土小徑上,踩得落葉吱吱響。

雷狗的做法很合理,丘平想,與其把事態擴大,不如就當成個人牟利。他把全村捅出去,不見得自己就不用坐牢,何必讓多些人一起受罪呢?

他一個人受著就可以了。

丘平仰望冬天發黃的天,蒼穹茫茫,而人如此渺小,到底能承擔多少苦痛?雷狗的作為真他媽偉大啊,但丘平心知,他不只是為了保護村子,他最想保護的是嘎樂。

病毒專家,為村子出謀劃策的天降之子,他們摯愛的朋友。

丘平恨自己這時候還在嫉妒。幾年前雷狗為了頂著“嘎樂”臉的丘平,改轍易道經營聖母院;到了今天他依然能為嘎樂犧牲前程。

可這值得嗎?

丘平難受得走不動路。他腦子裏有一個非常恐怖的想法,大白說,舉報他們的人從兩周起開始給他們發送證據,城府和用心讓人驚懼。每個村民都能自由進出澡堂,但誰會那麽幹呢?澡堂裏的醫護和村人不會,大家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,捅出來誰都好不了。是誰,是誰能在這裏出入,而有可能全身而退?是誰,有動機去做這事?

丘平害怕之極。他蹲在桃林裏,罵自己掃把星。是我害的雷子,是我讓他不幸,我不該賴著他,我應該爛在醫院裏!

澡堂被查封,按理說病人應該全都送去方艙醫院,但附近醫院已經滿負荷,實在無力接收。總不能把人都趕回家去吧?所以在封條後面,病人依舊住在同一個房間,依舊是同一批醫護在疲力運轉。唯一的不同,是現在他們都“犯了罪”。

聾婆退燒後,雷狗等所有人都安置好了,才回聖母院。雷狗沒什麽想法,也沒多擔憂,操蛋事是常常會發生的。未來如何,他心中有數。

禮拜堂很安靜,只有貓女坐在地板上畫畫。雷狗溫聲說:“地板涼,去起居室的地毯上畫吧。”貓女搖搖頭。雷狗又說:“我把聖母院交給你爸爸,你會介意嗎?”

貓女睜圓了眼,不曉得雷狗是什麽意思。雷狗耐心解釋說:“我沒能力經營聖母院了,你爸爸有,我想把聖母院給他。一來,你爸爸會照顧這裏的員工,二呢,這裏等於是你家的,你喜歡住多久就住多久。”

貓女搖頭說:“這裏本來是我家。”

雷狗認為她還沒聽懂:“聖母院是個店,老板讓你住才可以住,不讓你住,你也沒轍,明白嗎?”

“你說過,這裏是家外面的家。”

雷狗撓了頭,只好直白告訴他:“我在的時候才是。過幾天我不在了,就不是。”

“你為什麽不在?”問這話的是樊丘平。丘平走近聖母像,盯著雷狗道:“這是在交代身後事?”

雷狗不做聲。丘平嘲諷一笑:“聖母院沒客人了,馮老板腦子進水才接你盤。一廂情願!”

“他會接的。”

丘平刻薄道:“因為想招你做倒插門女婿嗎?”

雷狗伸出手腕,摸了摸上面的表。這手表是馮福源送他的禮物,當初也沒特別用意,但在這困難時刻,雷狗從中得到了安全感。“他給我手表,算是付了買聖母院的錢,等解封了聖母院會有很多客人,他只賺不賠。”

“那你呢?”丘平悲憤地問道:“那我呢?”

雷狗不說話。丘平逼問他:“你把貓女聾婆他們都安排好了,雷老板,那我這陪你創業的元老怎麽處置?說來我聽聽。”

“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,世界很大。”

丘平勃然大怒,指著雷狗的臉道:“你他媽傻不傻逼!被嘎樂洗腦了?”

雷狗站起來,摸摸他腦袋道:“你不需要我安排,你去哪兒都能過得好。我去睡了,晚安。”

丘平氣得想揍死雷狗,但貓女拉住了他。丘平楞了楞,只見貓女眼裏有一種從所未見的睿智和悲憫,對他搖搖頭道:

“你打不過他。”

第二天,嘎樂來到聖母院,發現靜寂了許多。寥寥兩三個客人,小聲地在起居室聊天,員工臉色麻木,對他微微頷首,避免過多的眼神接觸。

作者有話說:

省得大家罵,不是嘎樂幹的,丘平想象力過剩,定時發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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